王 秉

    马雪峰，大伙儿都叫他“大个儿”。瘦高身量，长方脸，一双大眼睛，走起路步子迈得大，“蹬蹬蹬”往前赶，旁人常常跟不上。

    “大个儿，慢点儿，我都撵不上你！”

    之前，他是河南油田采油一厂孤岛计量站的采油工，在一线干了33年。如今，岗位调整，他从生产一线转岗，到职工食堂当了厨师。刚接到消息时，他心里那道弯怎么也转不过来。在他心里，自己是井场上的“正规军”，去后厨掌勺，像走了下坡路。

    报到上岗没多久，就常看见他忙碌的身影。长长的胳膊伸开，端起一屉热气腾腾的馒头，迈开大步，一个利落的弧度，稳稳送到窗口的台面上。窗外排队的，都是往日一起在井站奔波、穿红工装的工友。只隔几天，身份忽然不一样了。他们依旧守着油水井，而他，成了食堂的厨师。

    一连好几晚，大个儿躺在床上辗转难眠。他想不通，自己风里雨里守着计量站，几十年踏踏实实地巡井、量油、录取数据，从不偷懒挑活儿，怎么就成了这次梳理出来的富余人员。

    其实，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。

    井上换皮带、倒流程，再苦再累他都扛得住，可年纪上来，记性、眼神跟不上了。之前为了留在采油岗位，他拼着劲儿背书刷题，想通过理论考试。奈何前头看后头忘，最终没能过关。他心里又恼又无奈,实打实的现场活儿难不住他，偏偏栽在了考卷上。

    竞聘方案里，理论成绩占四成。他把竞聘表交到3个采油班，心里清楚，班组更愿意接纳年轻人。他留了后手，也报了后勤保障班。在家本就爱做饭，炒得一手好菜，他想着，若是采油班都不接纳，食堂厨师，就是自己最后的退路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3个采油班都没有选他。保障班长收下了他，问他能不能把厨师这份活儿干好。“大个儿”牙一咬：“能！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53岁的他，告别了摸了半辈子的管钳，转身站到灶台前。

    刚上岗那段日子，心里的失落久久散不去。红工装穿了几十年，那些井场小路、沟沟坎坎，印着他大半辈子的脚印，说放下，哪里那么容易。

    他和一同转岗过来的牛海秀、李大嘴、张德堂几人，一起参加了短期厨艺培训。大个儿底子好，刀工、面点、凉拌菜、煎炸烹调，上手很快，没多久就能独立顶大厨的岗，炒出来的菜，味道不输外面饭馆。

    休息的时候，几个老伙计围着他打趣。

    “大个儿，真中啊，以前没看出来还有这本事，这下藏不住了！”

    “凭这手艺，不愁没饭吃，走到哪儿都能站稳。”

    “都知道人过三十不学艺，你五十多了，反倒跟厨艺较上劲了！”

    大个儿咧开嘴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，只是笑，不多说话。

    听着大伙儿的夸赞，心里渐渐松快下来。原来，井场之外，灶台前面，一样有被人认可的地方。他慢慢想明白，岗位在变，好好干活儿的本分没变。企业要往前走，个人的路，也得跟着往前看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，他躺上床，一觉睡到天大亮。往后很长一段日子，都睡得安稳踏实。

    窗口前，熟悉的工友笑着跟他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大个儿，今天菜是你炒的吧，老远就闻见香味了！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啊，握管钳的手，炒起菜来这么像样！”

    大个儿戴着口罩，隔着玻璃窗朝大伙儿摆手。那双大眼睛，忽闪忽闪，亮得很，满是精气神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河南油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