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应峰

    人生在世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不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，傍晚下班，拖着像灌了铅的腿推开家门，往沙发上一瘫，手机刷了好半天，啥也没看进去；窗外天色暗下来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，像被抽走了什么。那种空，不是难过，而是“没着落”。

    拿沈先生说吧，退休前，他是机床厂工程师，一辈子跟冷冰冰的铁疙瘩打交道。退休头两年，他差点抑郁，早上七点起床，没人喊他开会，茶喝到凉都忘了续，坐在阳台发呆，看楼下小孩跑过都要愣半天。后来孙子把一盒蛐蛐罐塞给他：“爷爷，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养蛐蛐？”他迟迟疑疑地摆弄起来，谁料这一摆弄，竟摆弄出了一整个秋天。

    再去他家，阳台码着12个陶罐，青泥的、紫砂的，每只罐口都磨得温润。他给每只蛐蛐起名：墨将军、金翅叟、一声雷。清晨五点半，他轻手轻脚去公园草丛“寻虫”，露水打湿裤脚也不管；午后搬个小凳坐罐前，拿黍米粒喂，拿桃叶擦罐壁，看那只“一声雷”抖须、振翅、开牙，他眼角的皱纹能漾开成一朵菊。有回我问他：“就为看虫子打架，值得起这么早？”他嘿嘿一笑：“老程啊，我看的不是打架，是它振翅的那一下，整个早晨都跟着亮了。这觉值得早起。”

    爱好这东西，并非消遣这么简单，是给灵魂装了个“锚”。风浪来时，别人慌着抓浮木，他有罐可听、有笔可写、有盆可侍弄，手一忙，心就定了。落寞是什么？是“没人可找、没事可做、没处安放自己”。只要爱好一上身，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王国：不必讨好谁，不必应付谁，哪怕窗外暴雨如注，案头一盆兰正抽新箭，笔尖落下去的字也有点意思，那一刻，人生是饱满的，是“被自己好好养着”的。

    爱好从不管你天赋够不够、成不成名。它要的从来不是“结果”，是你在做它的那一小段里，终于听见了自己：哦，我还没被日子磨成灰，我还会为一片叶的纹路停三秒，还会为一笔颜色调对了心跳快一拍。这点“还活着”的知觉，就是对抗落寞最硬的底气。

    人为什么怕老、怕孤、怕失意？本质是怕“与己无交”。外界一撒手，里头就空了。有爱好的人呢，给自己种了棵常青树，不必等春天，不必靠别人浇水，一伸手，枝叶就在掌心里沙沙作响。写书法的人，墨里住着魏晋的风；跑步的人，每一步都踩实了地气；爱翻旧书的人，在某一页夹枫笺的地方，忽然和三十年前的自己握了手。这样的人生，是被爱好串起来的珠链，丢一颗，还有十颗亮着，怎么会落寞呢？

    当然，要是“良性”的爱好。打牌到深夜只因输红了眼，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三点空耗精力，那不叫寄托，叫消耗。良性的爱好是，做完之后觉得自己被充电了，而不是被抽空了，让你更柔软、更耐心，对明天的早餐多一分期待，而不是对明天的闹钟多一分恐惧。

    以爱好养心，心就有归处；心有归处，生活就不会落寞。这世上，风雨不会少，聚散也是常事，可只要心里有一件“非做不可的小事”，养一缸鱼、走一条野径、抄半本诗、捏几个丑萌的陶偶，就永远有个角落，只属于你，谁也抢不走，谁也拆不散。

    往后的日子，别等“有空了再说”。今天就给自己留一隙空间吧：哪怕只是养一盆总忘浇的绿萝，录一段读诗的声音，学折一只纸鹤。你会发现，当手里有活儿、眼里有光、心里有件“小私藏”，落寞这东西，根本溜不进心里。

    心有所爱不落寞。生活就是这样，能把自己哄开心，一辈子都会穿行在诗意盎然的春天里。

    （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