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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4版:中国石化报04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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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唱歌

2026年10月13日 来源: 中国石化报  作者: 张 腾

坦途铺进金色良田。图为石工建胜利建工公司在肯尼亚承建的道路工程。 潘春凯 摄

    张 腾

    十月的傍晚,他在营地的水泥地上坐了很久。这里是肯尼亚纳罗克郡,胜利建工公司承建的RWC684道路项目工地。

    雨季快来了,旱季还远吗?云一天天往高处走,天蓝得发白,红土被晒得起了灰。当地人已经在数着过节的日子——圣诞,还有两个多月,但村子里陆续有人开始修屋顶了。

    他也在算日子。算着算着,发现算不清了。家里那边,应该已经开始冷了。

    年关这种东西,向来是靠冷来提醒的。这里没有冷,只有太阳,一天又一天,晒得人忘了时间。

    工地不看日历。这里没有长假,只有计划表上一格一格的进度。

    十月已经开始,路基又往前挪了一截。机器一直响个不停,声音压在营地顶上。中方师傅和当地工人一块儿蹲在太阳下。土方组那个肯尼亚本地年轻人,一直在唱歌。

    不止一次,他看见开工前:中方的技术员站在挖掘机旁边,手里拿着今日的计划或者一沓图纸,给工人们交代当天的注意事项。工人们穿着红色的工装,戴着黄色的安全帽,排成整齐的一排。两边语言不通,技术员讲一句中式英语,比一个手势,工人们便点点头。讲完,他把手搭在最近那个工人的肩上,轻轻拍了两下,一群人笑着散开了。

    施工是细致活儿。红土晒透了好碾,含水率高一点,压下去就翻浆,所以每一层都得先取样、做试验,摊铺多厚、碾轧几遍,全按试验段定下的数来;压实度测一遍、记一遍,哪一格不过关,当天就返。边坡要一层层削顺,排水沟得赶在雨前挖好。这里的雨季不讲情面,一场雨就能把几天的活儿冲回原样。工人们穿着红工装,在土坡和机械之间来回走,到傍晚收工,衣裳上全是灰。路边那几株龙舌兰还站在坡上,好像与仙人球也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清晨开工前挖掘机旁,中方技术员在交代当天的活儿。

    那天收工,年轻人问他:中国也有“年”吗?

    他说,有。跟你们不一样,我们的年在冬天。

    冬天是什么?年轻人问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肯尼亚没有冬天。他抬头看天,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条橙红色的带子,像极了国内冬天的傍晚,屋顶上升起来的炊烟。

    他说,冬天,是要穿棉袄的。

    年轻人笑起来,说在肯尼亚,每天早晚都要穿棉袄。

    他也笑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,雪落下来的声音。在他见过的肯尼亚里,没有雪。

    他来这里快一年了。

    起初他很想家,想得很厉害。后来他发现,自己想的方式变了。不再是想某一间具体的房子、某一顿具体的饭,而是想那些说不出名目的东西:风的方向,窗上结的霜,母亲在厨房里轻轻咳一声。它们像清晨的雾,浮在眼前,伸手一触就散;散过之后,第二天又悄悄聚回来。

    这些思念在肚子里咀嚼良久,既无法消解于怀,又难以诉诸。

    当地人待他好,好得不声张。

    妇女会把玉米放在他门口,放下就走。小孩追在他身后喊“China”,喊到嗓子哑。工地上的人把最干净的水留给他。

    有一回他发烧,那个爱唱歌的年轻人请了半天假,走了几里路,摘回一把叶子,说是能退烧。他认不出那是什么植物,煮了水,喝了,第二天竟真的好了。

    他想说谢谢,可当地话他只学会了那么几句,话在嘴边转了又转,最后只道出一句:“Thank you。”对方也不在意,咧嘴一笑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同事们,营地里的人其实都在算日子。土方老师傅老方,孩子正念小学,英语还没学明白;隔壁宿舍的老王,母亲住进了医院;维修工师傅说,中秋家里做的月饼已经冻起来了,一直留着,等着他回去。

    原来算日子的,不止他一个。

    其实也不止中国人。那个爱唱歌的肯尼亚年轻人说过,他要攒钱,圣诞前给妹妹买一双鞋。村子里的妇女修屋顶,是想让一家人过节时能坐在一处。

    年关这种东西,不分内外,共思古今。谁都想在年末回一趟家,回到有灯火的地方。

    十月,离年关还远,但又似乎年关将至。

    有一天他站在路基上,看新铺的路一直往前伸,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知道这条路修完,还会有别人在这里接着干;也还会有人在某个傍晚,像今天的他一样,坐在地上,想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
    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。

    清早,会有孩子跑到路边,等第一台机器发动。发动机一响,他们便跟着跑上一段,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只知道机器很响、很壮,比什么都好看。

    等路修通了,赶集的人不必再绕那段烂泥路,挑着担子能一直走到镇上;走亲戚的女人,雨天也不用再守着一场天晴。

    他也有他要等的事。等这条路的活儿干完,他要站到路中间拍一张照片,身后是黑亮的沥青,一直伸向远处。他要把照片发回去,家里人大概认不出他被太阳晒黑的脸,他等着看他们惊讶。但是转念想想,又怕家里人觉得他晒黑了吃了苦,总是挂念,便又算了。

    路还没有修完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他出来走了走。月亮很亮,把红土照成一片灰白。他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: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非洲的月亮和国内的月亮,是同一轮。此刻它照着营地,也照着远处的村子,照着国内某一扇亮着灯的窗。

    生活本来就没有什么宏大的东西。他突然想记住这个傍晚,记住这里的太阳,记住那个唱歌的肯尼亚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    天色暗下去了。远处,有人在唱歌。

    (作者来自石油工程建设公司)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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