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艳霞

    小时候，每到秋柚上市，满街都是金黄的影子。果肉被一瓣瓣剥走，留下厚实的皮，多数人随手扔进垃圾桶。母亲不扔。她总把柚皮摊在竹筛上，晾在窗边：“秋光留不住，皮里还能存一点。”我那时不懂，只感到柚皮又厚又苦，哪里比得上果肉清甜呢？

    处理柚皮是件磨性子的事。削去外层带蜡光的黄皮，只留白绵绵的海绵层，切成细丝，恍若把秋天理成一缕一缕。锅里水烧开，柚皮丝下去焯两三分钟，捞起，挤干，再泡，再挤。如此反复三遍，柚皮褪去那股冲劲。母亲说：“过日子也是这样，太急不行，得一遍遍过水，苦才肯走。”我站在灶台边看她挤水，指缝里流出淡黄的汁，空气里漫着一层涩意。

    焯好的柚皮丝挤得干干的，堆在白瓷碗里，犹如一捧揉皱的秋云。接下来是调味，蒜末切得细碎，小米辣剪成小圈，生抽、香醋、少许糖，再淋一勺香油。筷子一拌，柚皮丝立刻活过来，吸饱了酱色，油亮亮的，酸辣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母亲不急着吃，拿一块湿布一盖，搁在阴凉处，说：“让它醒一醒，味道自会渗进去。”那一碟凉拌柚皮，就静静地在阴凉里，把秋光酿得更深。

    傍晚端出来，配一锅白粥，是极妥帖的一餐。柚皮丝脆生生的，咬下去先是酸辣，嚼两下，清苦的回甘才泛上来，仿佛秋天傍晚的风，凉里带着一丝甜。父亲不说话，只一筷一筷地夹，粥喝得呼噜响。母亲看着我们吃，笑着说：“早些年穷，柚皮舍不得扔，没想到现在倒成了稀罕小菜。”我忽然觉得，这碟柚皮里拌的不只是调料，还有旧时的节俭，和一家人围桌的安稳。

    成年后离开家乡，有一年秋天我试着做。第一次焯水不够，苦得皱眉；第二次醋放多了，酸得咧嘴。打电话问母亲，她只说：“多做几回就好了，苦的东西，得有耐心。”我终于明白，凉拌柚皮最要紧的不是调料，是那几遍水的温柔，是等它回甘的从容。

    如今，一碟拌好的柚皮放在窗边，秋阳斜照，柚皮丝泛着油亮的光，恰似拌了一碟秋光进去。吃一口，微涩回甘，酸辣开胃，配粥配饭都相宜。窗外梧桐初黄，屋里粥香袅袅，一碟小菜，把整个秋天稳稳地端在了餐桌上。

    秋光留不住，但可以凉拌一碟。吃到最后，碟底剩一点酱汁，我拿筷子蘸了尝，酸里带甜，苦里回香，像极了两代人守过的寻常岁月，不富贵，却有滋有味，值得慢慢咽下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江西石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