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裕臣

    父亲有一双铁脚尖，用来探路，也用来清路。

    路上常见小石头、碎瓦片、土坷垃。大多数人遇见，小的一步跨过，大的绕道而行。有人不慎踩上，硌疼了，咧嘴吸口气，骂两句便走开，石块依旧留在原地。父亲不一样，路中障碍在左就用左脚，在右便用右脚。走到近前，前脚掌轻轻一压，脚尖顺势一抠，石块如同受惊的兔子弹起，在它下落的瞬间，脚尖再轻轻一送，划出一道弧线，扫到路边沟里。

    乡间土路，石块瓦砾本寻常，可父亲见一块清一块。他走过的路，磕绊便少一分。

    小时候我跟着父亲走路，学着他踢石头。跑到前面抬脚猛踢，要么踢空扭了腿，要么踢在凹凸地面，磕破脚趾。有一回，大脚趾、二脚趾磕出血，趾甲裂开一道细缝，一连几天走路一瘸一拐。父亲给我揉脚、包扎，轻声说：“踢石头靠巧劲，不靠蛮力。”母亲在一边有点生气：“不要教孩子走路没正形，你踢烂多少双鞋？”

    父亲的鞋，没有一双完好。母亲给他做的新鞋，穿不多久，鞋尖便磨破，一层补丁叠一层补丁，像大头鱼。那时，做鞋的布料金贵，母亲攒碎布、打袼褙，熬夜纳底。可父亲穿上，鞋尖很快就破。我看着心疼，母亲却不多言语，默默缝补。后来，她剪开废旧自行车内胎，粘在鞋尖，才稍稍耐穿些。

    村里有人笑父亲痴，乡间路上哪能没有石头瓦片，你踢得完？有人说他傻，清得掉这块，清不掉下一块。还有人劝，就算长十双脚，也收拾不尽路上的石头瓦片。父亲听了不语，走在路上依旧如故。

    我问父亲：“干吗非要踢它们？”

    “石块瓦片会伤人。”父亲说，“硌脚尚且小事，一旦绊倒，轻则磕破皮肉，重则要躺上几日。”

    “谁踩上是谁的事，又不怪你，费力不讨好。”

    父亲笑笑：“人做事如果光求好就麻烦了，做人就是要使自己的力，尽自己的心。”

    母亲在一旁打趣：“你别管他， 他上辈子是个修路工，与石头瓦片坷垃有仇。”

    村里有个修车的师傅，总看不惯父亲踢路上杂物。一次，他在父亲常走的路上，埋下一枚大铁钉，用泥巴盖住，伪装成黑石头。那天父亲路过，照旧抬脚一踢，竟把铁钉连根踢飞。只觉得脚下不对劲，低头一看，鞋面被撕开一道深缝，血慢慢渗出来。捡起踢出去的东西，才发现是铁钉。一抬头，修车师傅正望着他，脱口惊叹：“好一个铁脚尖！”父亲明白是对方的恶作剧，只朝他笑一笑，转身回家。

    从此，父亲有双铁脚尖的说法在十里八乡传开。老人说他天生铁脚尖，孩子远远看见就喊这个外号，壮年人都说他脚上有功夫。只有父亲心里清楚，哪有天生的铁脚尖。

    父亲晚年，我给他洗脚，见他十个脚趾饱满厚实，硬如磐石。

    （作者系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