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学朋

    戴洪泉决定种一棵树，葡萄树。

    没有人看好这件事，因为这儿离海太近了。从驻地出发，几分钟时间就能站在渤海边看海鸥、吹带着咸腥味的海风。1998年，三千多名江汉人从湖北潜江出发，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，来到了渤海莱州湾的盐碱滩上，从此就在这儿扎下了根。

    江汉人对绿格外钟情，物资供应中心的人也是如此。20世纪60年代初，他们在汉江红旗码头建成第一个库房，就把侍弄花草树木当成了工作之余最重要的事。房前种一排树，遮阳透凉，窗前种些月季、玫瑰，红红绿绿的，零碎的那些边角地，也种上茄子、辣椒。果树更是少不得，蜜橘、柿子、樱桃，招蜂引蝶热闹得很，就连窗台上也得见缝插针地摆上几盆花草。每一座库房投用不久，就慢慢变成小花园、小果园，抬眼有景，入秋有果。

    在物资供应中心工作多年，戴洪泉偏爱库房的葡萄树。枝蔓长得快，不消两年就能爬满支架，巴掌大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
    可在清河，种树是难事。物资供应中心清河供应班所在的羊口镇，渔盐出名，土地却难长作物。盐化潮土含盐量极高，除了芦苇、红柳，少有别的草木存活。

    最早一批来到这里的供应人，打下桩、建好库房料场，也曾试着种草栽花。20多年过去，院子依旧空旷冷清。他们试种过苹果、山楂，要么不挂果，要么结出的果子又酸又小。有人尝过一口，“呸”，吐了，就再也没有人尝试，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，直到冬天一阵大风把它们摇落，归于泥土。

    2024年，戴洪泉来到清河后，便留意到院里的泥土。大风晒干之后，地表会析出一层白蒙蒙的盐粉。就连混凝土地面，时间久了盐碱也会往外泛。就地挖坑，渗出来的水都带着一股子碱味。油田开发初期，为解决几千职工饮水，清河采油厂打了数口深井，抽上来的依旧是难入口的碱水。这水用来洗衣服，和洗衣粉在一起就会起白絮，用来洗澡，怎么冲身上都是滑溜溜的。直到上世纪90年代，自来水逐步接入，偏远站点通上净化水，这段往事才算翻篇。

    戴洪泉还是想试一试。他翻地图研究了一下，羊口和大泽山葡萄产区处在同一纬度，只要把土改良，其余都有盼头。

    这一秋一冬，他没有闲着，用农家肥搭配肥料，把表层生碱土慢慢养熟。春三月，一株肥硕的葡萄苗种了进去，从此，戴洪泉每天都惦记着这株苗，忙完了发料的事，就过来浇浇水，拔拔草。土肥，小苗却有些水土不服，草木生发的好时节，却长得不紧不慢。倒是那些杂草，没见过这么肥的土，争先恐后地长着，稍不注意，两三天就蹿得比苗高了。

    好在枝干一直泛着绿，还被春风吹出了嫩芽，又悄悄长出了“手”，一点点攀着架子向上。这要是在湖北，葡萄早就爬满架了。瘦瘦的、薄薄的叶片，就那样立在枝头，海风吹过，也有了沙沙的劲头。

    然而盼啊盼，那枝头却空荡荡的，见不到开花结果的影子。是养分不足吗？戴洪泉在网上研究了半天，发现可能是苗木太小，还没有到结果日期，那就再等一等吧。转眼入秋，寒风来得急，藤上叶片早早落尽。戴洪泉剪去多余枝蔓，给主干裹上薄膜，再覆上保温层，等待来年。

    清河的冬，气温能跌到零下十几摄氏度，满院看不到一点绿色。忐忑了一个冬天，直到第二年三月，戴洪泉小心翼翼地撤掉保温层，干枯的葡萄藤让他心里一沉。春风吹呀吹，藤上终于小心翼翼地冒出了数粒嫩芽，很快又舒展成小小的叶片，茎条也逐渐透出了青，煞是喜人。

    依旧是好肥好水地伺候着，这一次，叶片多了，藤条爬得快了，终于能够凑成一小片绿荫了，同事们依然不看好它。与其耗心力伺候一棵葡萄树，赶集几十块钱就能买回一大堆。

    戴洪泉却觉得，自己种出来的葡萄，味道肯定不一样。这一年，葡萄没有辜负他，枝头终于开出了黄绿的花。可这海边，哪有蝴蝶和蜜蜂呢？不授粉可结不出葡萄啊！戴洪泉有些发愁，琢磨着是不是给它们来个人工授粉。没等他付诸行动，一阵燥热的海风吹过，花落得干干净净。紧接着，又青又硬的小果子就挂在了那儿。果子一天天长大，稀疏的果串变得拥挤紧实，一颗颗坠在叶下。日光里，从淡青转为浓绿，慢慢染上浅黄。临近八月，戴洪泉给每串果子套上袋子，生怕小鸟来抢夺劳动成果。

    第一年收成寥寥，几串葡萄装不满一个盆。入口却出人意料，清甜多汁，果香浓郁。班组二十来人，分享这一点收成，味道极好，只是太少。

    又是一年，葡萄迎来盛果期，藤蔓挂满果实，沉甸甸压着棚架，让人担心这架子够不够结实。收工之后，戴洪泉随手摘下一串，在水龙头下冲净，边走边吃。小院里还开出几块菜地，长出了小白菜、香葱、黄瓜、辣椒。产量不多，但一年年种下来，收获总会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立秋之后，葡萄叶慢慢泛黄疏落。可这有什么关系呢？明年依旧会迎来丰收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江汉油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