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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姑的玉米粥2026年07月30日 来源:
中国石化报 作者:
梁建民
梁建民 前阵子回河北雄县老家,走了几家亲戚,因为多年未见,大家都很热情。晚饭时分,三表姐特意给我熬了我最爱喝的玉米粥。当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玉米粥端上桌时,我忽然想起了老姑,想起了老姑的玉米粥。 在我十三四岁时,母亲和姐姐先于我来到天津投奔父亲,由于户口的原因,我只能暂时一个人留在老家上学。那时,每到周六,我就回到老姑家,老姑一定会给我熬一锅香香的玉米粥。 我们本地叫糁子。熬粥最要紧是搅糁子,水大开的时候撒下去,搅慢一点就结成疙瘩,是熬粥最忌讳的事。铁锅水哗哗翻滚,老姑掀开锅盖,左手端小瓢盛金黄糁子,右手握勺不停搅动。我搬矮板凳守灶台边坐着,不说话,只静静等着。秋后收了红薯,粥里还能埋几块红薯。金黄糁子混着红薯的红,热气裹着甜味飘满屋子。端起碗沿吸溜一口,红薯绵软,甜味温温地散开。我埋着头喝粥,偶尔抬眼,老姑就那样笑着望着我。那时年纪小,只觉得心里暖和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 老姑是父亲最小的姐姐,家里排行老四。姊妹几个,全都没有进过学堂。听长辈讲,小时候大伯背书,老姑在一旁听几遍就能记下,大伯卡壳时,她悄悄在旁边提示。后来奶奶时常念叨,当初不该不让女孩子读书。 老姑心里透亮。她家4个姑爷,性情、见识各不相同,旁人难免私下比较。老姑从不议论谁好谁不好,脸上也不露偏向。旁人夸她闺女孝顺,她总是笑着回:都是姑爷们好。小时候看不懂,长大回想,才知道这份从容有多难得。 还有一件事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。老表姐高中毕业后,因为微弱的分差没能考上大学。在老家,当时高中毕业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。 老表姐后来做了民办教师,教书渐渐有了名气。记不清是什么原因,她不想教书了,家里人轮番劝,全都劝不动。老姑慢慢跟她说,你这是在行恨行,往后免不了出行想行。 弄不清老姑的这句话起了多大作用,反正,之后老表姐就不再提辞职的事了。再往后考上师范,转成公办教师,一路做到县城小学的校长,如今已经退休。这件事我时常想起,一句话安下人心,大概就是老姑天生的本事。 老姑手巧,八十多岁依旧耳清目明。重孙辈出世,她总要绣小猫头婴儿鞋,鞋尖绣小猫或是属相纹样。乡里人说,小孩子穿上,行路稳,长大走正道。如今这种刺绣已经申上非遗。我见过她绣的鞋子,针脚细细密密,小猫活灵活现。 小时候我最爱听老姑唱《蚂蚱发丧》。一长段民间小调,八月十五月正明,各路虫子赶来吊丧,白蛾织布,蜘蛛搭棚,马蜂吹喇叭。曲子很长,要唱许久。当年大半虫子名字我都认得,曲子里藏着什么道理,却是似懂非懂。我只是喜欢老姑慢悠悠的声音,一遍听完还要央求再唱一遍。老姑从来不会推辞。 后来我也去了天津。奶奶在世的时候,每年回乡一趟,奶奶舍不得我出门。老姑听见消息,当天或是转天就赶过来相见。奶奶走后,工作越来越忙,回乡次数少了,来去匆匆,总没能好好坐下来陪她。老姑从不强留,目光软软的,藏着不舍,却只静静看着我动身。 2018年冬天的一个周末,我专程去看望老姑。在我到达老姑家之前,老表姐问老姑:“你最想的人一会儿来看你,你猜猜是谁呀?”当时老姑想都没想,就说:“老民呗!”也就是在那天,当我说要离开的时候,老姑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腿上,不停地抚摸着,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。那一刻,老姑的眼神中,除了有对我的疼爱和不舍,还有伤感和失落。我不敢再看老姑的眼睛,低下头的时候,看到了老姑手背上的黑斑,我这才意识到,92岁的老姑真的老了。 几年前,老姑安静地离开了。有些滋味,吃不到便再也吃不到了。往后再喝玉米粥,蒸汽漫上来的时候,总觉得灶台边,还坐着那个搅动糁子的老姑。好像她永远不会老,永远在等那个周六赶过来喝粥的小孩。 (作者来自天津石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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