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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4版:中国石化报04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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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里油光旧忆

2026年07月30日 来源: 中国石化报  作者: 楚学朋

    1956年,柴达木盆地石油勘探迎来重大突破。《人民日报》发表《支援克拉玛依和柴达木油区》社论,动员全国支援油区建设。原石油师师长张复振率领中国石油运输公司,将基地选在甘肃敦煌县城七里外的戈壁滩。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,自古就是丝绸之路的咽喉,北上新疆、南下青海。

    自此,一代石油人的戈壁岁月,就此启幕。——题记

    楚学朋

    戈壁的风刮了一夜,风裹着细碎的沙粒,急一阵缓一阵地拍打着土坯房和窗玻璃,空气里弥漫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土腥味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听外婆反复说起,我总能清晰地想象出七里镇那样的黎明。天色仍旧沉黑,风慢慢歇下去,空气中浮起玉米糊糊的香气。外婆一家其实早就醒了,是饿醒的,赖在暖乎乎的被窝里,只为省下一点力气。

    食堂离宿舍有老长一段路,可这勾魂的香味在戈壁滩清冷的空气中,就这么顽强地飘了过来。匆匆忙忙擦把脸,大的小的端着碗直奔已经排起队的食堂。大铁锅里是熬得绵密起沙的玉米糊,咕嘟咕嘟泛着细泡。排在前面的人,小心翼翼地捧着碗,生怕大师傅手抖了,滴到外面。排在后面的人,脖子伸得老长,盼望着,一点点向前挪着脚。

    一碗糊,半块馍,一撮咸菜,很快,满屋子唏哩呼噜的声响。外婆也饿,但她尽量让自己吃得端庄一点。石油运输基地的中学刚建好,她是这里的教导主任。

    当时西北地区交通条件极为有限,多数新开发的油田都远离铁路线,柴达木、克拉玛依等区域甚至连成型公路都寥寥无几。油田建设所需的设备、给养,开采出的原油外运,几乎全部依赖公路运输,石油车队成了维系西部油区运转的生命线。我的外公,就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。

    基地新建的土坯房泥土味儿尚未消散,他就迫不及待地给安徽老家的外婆写去一封信。半个月后,两人把家安在了戈壁滩上。

    在戈壁滩,最难的是物资供应问题。运输跟不上的时候,一连几天只能啃干粮、硬馍。秋天风小的日子,家属们蹲在滩上捡野草籽,一粒粒收起来,磨成粉掺进粮食里。食堂半点吃食都舍不得丢弃,削下的南瓜皮、红薯皮摊上屋顶晒干,用石磨碾成粉末,掺到面里蒸馍,那馍又瓷实又扛饿,还带着点甜。

    基地设有一处营养食堂,不是谁都能去。只有营养严重不足的职工,才有资格就餐。那里有豆浆、油条。黄豆在荒漠里栽种不易,产量极低。一口豆浆一口油条,像过年一般,吃过的人,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滋味。

    有一年冬天,车队向着昆仑山深处进发。队伍里许多石油师老兵,都经历过解放战争。他们穿行碎石戈壁,攀上空气稀薄的高原,踏过没膝冰雪,进山搜寻野羊、野牛。一行人返程归来,大锅里翻滚的奶白肉汤,香气漫遍整片基地。

    这样的吃食终究难得。平日里依旧是玉米糊糊就硬馍,外婆常常饿着肚子,但她还是会把馍馍省下来一点,用纸包好收进柜子,攒够一些,就拿去隔壁换枣。邻居房前种了枣树,偶尔还有几样鲜果。几十年过去,外婆依旧时常念起那些枣。

    戈壁滩上的日子清苦,基地的建设却不曾停下脚步。广阔戈壁化作天然练兵场,陆续汇聚而来的人员在此日夜操练驾驶,前后培养出5400余名汽车司机。他们驾着车辆奔赴新疆、青海、大庆,辗转河北、山东、四川,为各大油田运送器材,再把开采出的原油运往各地炼厂。车队车辆大多从苏联、东德、捷克引进,进口零配件需要耗费大量外汇。工人们便动手自主试制汽车主轴、变速箱、汽缸套、齿轮等零部件。更让人惊叹的是,这座戈壁深处的石油运输公司汽车修配厂,1964年试制出敦煌牌6.5吨柴油货车,次年造出敦煌牌越野小车,1966年又完成12吨柴油货车的试制。

    石油运输逐步步入正轨,人骨子里耕种劳作的心思也慢慢苏醒。外婆一家人在背风的空地上,一块一块垒起田埂,一趟趟运来熟土,硬生生开辟出一方小菜园,撒下从老家带来的菜籽。看着嫩绿的菜苗从土里钻出来,一家人欢喜不已。夜里风稍大些,都要起身查看幼苗会不会受损。没过多久,顶花带刺的黄瓜、拳头大小的西红柿,还有青椒、小白菜、甜菜,在黄沙地上铺展开一片青绿。

    菜地和鸡窝是绝配,一群小鸡跟着石油人在这儿安了家,吃着菜叶子,土里刨着食。外婆每天都能从窝里掏出俩热乎乎的鸡蛋,逢年过节还能炖一只鸡,改善一下生活,孩子们的脸上多了健康的红晕。戈壁滩的清晨突然就有了此起彼伏的鸡鸣——有鸡鸣声,才是过日子的感觉啊。

    基地建设稳步推进的几年间,克拉玛依开采规模扩大,青海油田实现原油自炼,车队运输担子一日重过一日。深绿色解放卡车、银灰色依发卡车、淡绿色太脱拉卡车首尾相连,如同长龙,穿过星星峡,沿天山北麓向西,行驶在尘土飞扬的戈壁运输线上。

    外公常常清晨出门,夜半归来。遇上紧急任务,数十天不着家。车辆奔波在路上,人心却是踏实的。荒寂戈壁,在众人双手之下一点点改变模样,家属院、医院、电影院、学校、邮电所相继落成。麦收时节,外婆还会带着学生去帮忙收麦子。

    缺吃少穿的日子终究成为过去。外公在院子里垒起了猪圈,巴掌大的猪崽,吃着剩饭、菜根、杂粮,养得膘肥体壮。杀猪那天,喝着玉米面糊糊啃着杂粮馍长大的舅舅,趴在桌边踮着脚,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碗里油亮的肉块,天真地问:“这是啥呀?我长这么大怎么都没见过……”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,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1969年,外公一家千里迢迢来到了湖北荆州,参与组建“五七油田会战指挥部后勤部第二十二团”,投身五七石油大会战。单位后来更名第四石油机械厂。

    从荒芜戈壁,到物产丰饶的江汉平原,水土温润,物资充足。但在外婆口中,七里镇从未远去,对年幼的我而言,这座西北小镇遥远又陌生。外婆轻轻摸着我的头,她不强求我懂得,她自己记得就足够,或许,她早知道我终有一天会明白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我参加工作,也成为一名石油人,才慢慢察觉,在书写共和国石油工业史时,七里镇是无法绕开的坐标。它没有玉门开发早,不似克拉玛依拥有“共和国油田长子”的名号,没有大庆那般厚重的分量,更不必说后来兴起的长庆、中原油田。但几乎每一处油田,都和七里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。

    当我第一次踏上七里镇,旧日的基地,如今已是青海石油管理局总部所在地,瓜果繁茂,党河水流清冽,宛若戈壁深处一颗明珠。虽然行政隶属几经调整,骨子里的石油底色从未改变。

    戈壁滩上的气候依旧干燥,风也同样锋利,依旧会有沙尘袭来。走在外婆曾经走过的路上,想象着70年前的七里镇,我终于读懂外婆,读懂这片戈壁上第一代拓荒人,也懂得为何远在四千里之外的荆州,会有小区取名“敦煌苑”,那里的牛肉面、肉夹馍、凉皮为什么总有一股与荆州格格不入的味道。

    昆仑的风雪年年往复。戈壁粗粮寡淡,好在常有玉米面糊糊暖着手。省吃俭用存起的馒头,清甜的枣,菜园长出的绿意,麦田里日复一日的劳作,偶尔飘散开的肉香,往事一直搁在外婆心里。从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孩童,有的随家人辗转远方,也有的,始终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大暑刚过,临近立秋,外婆挂念着七里镇,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娃,还去不去收麦子?

    燥热蒸腾的武汉街头,穿得鲜活明媚的女孩儿们,津津有味地对付着手里的鸭脖、小龙虾、冰粉,甚至是臭干子。但我眼前总浮现出戈壁滩上那个穿着蓝布油工衣、捧着一把红枣喜滋滋往家走的女子。

    (作者来自江汉油田) 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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