雒 伟

    夏至过后，蝉声渐稠。

    蝉者，自古有名。“楚谓蝉为蜩，宋卫谓之螗蜩，陈郑谓之螂蜩，秦晋谓之蝉。”商周时期，甲骨文上便有“蝉鸣”的物候记载。蝉，“孕于树巅，坠于泥下，朝饮甘露，暮咽高枝，夏生秋亡，归寂尘土”。蛰伏数载，破土而出。这夏日，只需几声嘹亮的蝉鸣，便能将一季盛夏吟唱得鲜活热烈。

    “高蝉多远韵，茂树有余音。”蝉栖于茂槐、绿柳、梧桐等高枝，其声方能远播；鸣声中正舒缓，不疾不徐，才能传扬远闻。夏日愈是炎热，蝉鸣愈是沸腾。先是零星疏落的几声引唱，高低分明；继而是万声和鸣，噪响如雨，自树巅倾泻而下，蝉鸣声声率性，听者只觉酣畅淋漓。

    蝉啊，每一次振翅高鸣，都是对生命的礼赞；每一声夏日绝唱，都是对本真的坚守。正是蝉鸣，使得短暂的生命热烈绽放在盛夏里，在天地间肆意蔓延，变得盛大、强大。

    蝉的一生，饱受磨难。要经历卵、若虫、成虫3个生长阶段，且十之八九的光阴岁月都蛰伏在黑暗里。蝉的若虫藏于地下3年、5年，常以树根汁液为食，经风霜雨雪默默生长；还要层层脱皮，躲避鸟儿、蜘蛛、蚂蚁等天敌，忍受一切孤寂与危险。如此漫长且执着地坚守，只为羽化成蝉的鸣唱。

    蝉之鸣唱，绝不是为了自己。自然科学研究表明，雄蝉用自己的热烈嘶鸣吸引异性，完成产卵生子、繁衍种族的大事，而后身死。躯体要么被捕食，要么腐化入泥。蝉之鸣唱，明知是身死之音，却义无反顾，一代又一代传承，整个过程短则一周，长不过月余。那些蝉鸣，往往依靠胸腹部一对鸣器，以气流冲出引发全身震动而发声，虽声迥音异，却能一鸣惊人，盖过了这时节一切鸟鸣和蛙鼓。高树蝉声，自成韵律，方正清越，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蝉蜕的过程，尤为动人。《本草纲目》中记载：“蚱蝉，乘昏夜，出土中，升高处，坼背壳而出。日出则畏人，且畏日炙干其壳，不能蜕也。”乡下的夜晚，在林间草丛、树根叶底多有成虫出没。老一辈常说，这是蝉在羽化渡劫。

    我不止一次目睹过蝉蜕壳。借着夜色，它先是背部裂开一道缝，极细极短，接着头钻出来，而后是身子抖动，最后是6条腿。那过程极慢，仿佛时间也凝滞了。蝉在壳中挣扎，时而暂停，时而抽搐，极其艰难，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，看得人直心疼。终于完全羽化脱出，新生的蝉翼是晶莹剔透的嫩绿色，轻若绡縠，静伏不动。就连蜕下的大大小小的蝉衣，也是一味中药，善治皮肤疮疡风热、目赤翳障，功效良多。可见，它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予了人世间。

    世人多爱蝉，常以蝉喻清廉。画蝉、闻蝉、观蝉、咏蝉的墨宝佳句不计其数。蝉，饮清露而不争，登高处不屑浮华，集“文、清、廉、俭、信”于一身，被誉为“五德之君”。“头上有緌”，为文德；“含气饮露”，为清德；“黍稷不享”，为廉德；“处不巢居”，为俭德；“应候守常”，为信德。由此可见，蝉的生命历程本身就是一部动人的史诗，文雅清高、廉洁俭朴、方正恒信，在千年文卷中振响不绝。

    蝉通“禅”，也隐喻处世智慧。“蝉噪林逾静，鸟鸣山更幽。”尘世浮华，学会闹中思静，是一门艺术，是悟禅之道，更是一种豁达的处世哲理。心宽了，天地自然广阔。人生如蝉，亦如禅，所有面向苦难的修行，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。蝉活一夏，是身体的重生；人活一世，是灵魂的淬炼。

    “居高声自远”，蝉鸣声声入耳，字字分明。其鸣不在音高，而在所处；其声不在强势，而在守正。蝉之一夏，可尽鸣其音；人之一世，却鲜有其名。

    炎炎夏日，且听蝉吟，如金声玉振，不绝于耳。世事如声，纵使我们不能声闻九霄，也应堂堂正正处世，持守本心、立身守正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中天合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