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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呼穿云2026年06月16日 来源:
中国石化报 作者:
王晓静
王晓静 出了成都天府国际机场,一路向西,穿过龙泉山隧道,再驶过广袤的川西平原,向南拐一个弯,就到了邛崃山脚下。 苏绍成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像一只从红泥巴里钻出来的猴子。准确地说,是苏绍成带的8个人,加上他自己,一共9个,个个都像泥猴子,只有眼睛四周是干净的。 每天下午3点,是放线班雷打不动下山的时间。哪怕当天的任务没有完成,也要走。山里如果要下雨,雨就万马奔腾地来,不仅从天上来,也从地底下冒出来,从树根渗出来,从每一片叶子上滑下来。山里要起雾,整座山林都逃不掉,而且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就把你淹没了。你一回头,路没了,你再一回头,脚印也没了。正常天气下,3点下山,能赶在天黑前走出大山,这是山能给出的最大善意,也是苏绍成带着放线班的人用脚和经验总结出来的。 苏绍成是地球物理公司南方分公司SGC2141队金马—鸭子河高精度三维地震资料采集项目放线班班长,个儿不高,语速快得像崩豆儿。为了还原当时的情景,这会儿他从椅子上弹起来,右手掌用力劈下去,表示断崖;左手上下挥动,比画着山势的陡峭;膝盖弯曲,印证山路的湿滑…… 事情要从前一天说起。 那天下午3点之后,工作群里关于下山的回复响了足足有10分钟。到了3点15分苏绍成再看,没冒泡的只有袁勇组,他很快从1000多人的手机通信录里找到袁勇。 袁勇在电话那头报平安:人没事,手机有电,电台的电量也足,这会儿下雨,山滑,刚刚遇到断崖,现在正在绕路。 苏绍成抬起头,没下雨,天灰灰的。山上山下不过两千米的落差,却能被气候营造出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。 说到这,苏绍成突然停下了,“你说怪不,山下阴天,山上大雾;山下晴天,山上小雾;山下眼看就要下雨了,山上反而没雾……”他认真看着我,好像我脸上写着答案。大自然的内在秩序需要专业人士来解答,我只知道它有它独特的脾性,既有规律又波谲云诡。人只能动用智慧,在这些规律和波谲云诡中找到自由的空间。 5点过后,山上的人陆续走出山。到了山脚下,发现苏绍成已经把车的后备厢打开了,热水、自热饭、饼干和感冒药应有尽有,下山的人心里热乎乎的,纷纷踩着被雨水泡湿的鞋子,“呱唧呱唧”小跑着过来。 这时,袁勇又发来消息,说起雾了,而且速度很快,50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了。苏绍成的心被猛地撞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沉。远处的山顶,裹着鸽灰色的雾霭,裸露的山尖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,之后很快消失了。 向项目部简要做了汇报后,苏绍成很快组织起一支6人突击队,背上应急物资,从大山的另一侧进入。 在苏绍成的指挥下,袁勇带着他的三人小组改道,慢慢摸到山的另一侧。这样一来,一上一下两支队伍就走到了同一条线上。 雾迅速膨胀,开始在林中横冲直撞,很快就吃掉了头灯穿透的亮光。3个人前脚跟后脚,谁都不敢拉开距离,边走边互相喊名字,声音在雾里断断续续。林木森然,树枝从雾里伸出来,黑色的,湿漉漉的,密密匝匝,带着深深的压迫感。天光幽暗,前路幽深,每走一步都像穿过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未知的恐惧迫使袁勇放慢脚步。 每隔10分钟,苏绍成给袁勇打一次电话,再次确认两支队伍走在同一条线上。 晚上7点,林中黑透了,人走在里面,仿佛走在黑色的虚空里,又或者是一个密闭的巨大容器,没有一丝风能挤进来。踩踏声和滚石声让夜晚的宁静中充满惊心动魄。 走着走着,苏绍成突然停下了。头灯照见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,像打翻了黑布上的墨水瓶。凭经验,他判断前面是一处断崖。一股凉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。石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隐秘的弧线。过了好久,一连串沉闷的声音慢慢爬上来。苏绍成马上联系袁勇,两支队伍又各自摸索着,绕了许多路,最终又走在了另外一条线上。 夜里12点10分,对面晃过来几束光,然后是苏绍成的喊声。袁勇两腿一软,眼泪就流出来了。 苏绍成什么话也没说,从背包里掏出热水瓶,招呼所有人先让胃暖起来,然后再吃东西。气温已经降到3摄氏度。寒冷加上饥饿,袁勇已经没力气说话了。 苏绍成挨个检查3个人的身体状况,确认没人受伤,这才把心放下。9个人背靠背,在簌簌的雨声中一边恢复体力,一边梳理着混乱的情绪。 突击队的成立并非临时起意,很多年前,SGC2141队就有了这支特殊的队伍。队员都是身体素质过硬、登山经验丰富的年轻人。除了临时救援,更多是要承担急难险重的放线任务。铁打的队伍,流水的兵,队员已经换了很多茬,可队长一直都是苏绍成。 下山的路上,雨不断敲打着灌木和矮曲林圆润或细长的叶片,9个人结成一条红色的绳子,在雨雾中绕过每一棵向下的树。 清晨6点,雨声渐渐疏朗。穿过浓绿的树冠,天是那种旧瓦片被雨打湿后的锈灰色,薄薄的,是黎明前的征兆。此刻的天光,正在山外的世界里缓缓铺开。 “下山喽,下山喽——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山巅上的云雾顷刻间散了,像被一支利箭射穿。 (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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