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艳霞

    外婆家的厨房不大，灶台靠窗，一口铁锅用了很多年，锅沿被磨得发亮。记忆中，每次回去看她，她总要熬一锅什锦汤。这道菜在我们当地叫作八宝什锦汤，是宴席上的头道菜。

    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，看她把案板上的食材一样一样切成细丁。刀起刀落，笃笃笃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墙上那座老钟，走得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切这么碎？”我问。她头也不抬，手上的刀没停：“碎了好入味。你一口喝下去，什么味道都有一点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。”她把瘦肉丁、香菇丁、萝卜丁、豆腐丁分别码在小碗里，后来又加了泡好的花生和粉丝，红的、白的、褐的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，一样一样码着。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固定的配方，她说没有，看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，但每样都不能太多，“多了就压了别人的味，少了又觉得缺了什么”。

    那时不懂这些讲究，只觉得什锦汤好喝。花生碎的脆、香菇的软、肉末的鲜，一勺舀起来，什么都有。那时她还年轻，手脚利索，一锅汤从切菜到出锅，用不了太久。她总是一边熬汤一边念叨：“过日子也是这样，酸甜苦辣都得有，少了哪一味，都不算完整的日子。”当时，我以为她只是在说汤。

    村里人有了矛盾，喜欢来找外婆说和。东家的鸡吃了西家的菜，南边的小孩打了北边的小孩，外婆从来不偏不倚。她把两边叫到一起，泡一壶茶，听他们说完，然后慢悠悠地说：“都不容易，各让一步，日子还长。”奇怪的是，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，听她这么一说，往往就消了气。

    她劝的不是架，是把什锦汤的道理用在了人身上。在她看来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，如同每样食材都有自己的味道，不能硬压，也不能偏废，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。

    如今外婆过了最利索的年纪，手脚慢了许多，切一盆食材要歇两回。但她的手还是稳的，刀落下去，丁还是丁，块还是块，大小均匀，一丝不乱。她这一辈子宛若熬一锅汤，把各种滋味都接过来，慢慢熬，慢慢炖，不急不躁，最后熬出一锅温润妥帖的汤。

    我自己也试着做过几次什锦汤，照着外婆的法子，食材切得细细的，火候也盯着，可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渐渐懂得，我缺的不是手艺，是那颗把什么都看得刚刚好的心。她调和的不只是八味，更是人情冷暖、家长里短。

    那一碗汤里，装着外婆对日子的全部理解。不急，不争，百味相融，万物各得其所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江西石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