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 勇

    很多人喜欢茶花、梧桐、玉兰。茶花好看，春天开得一树红，谁路过都得看一眼；梧桐也好看，叶子大，秋天黄得轰轰烈烈；玉兰更好看，一树白花，老远就能闻见香。

    可我，只偏爱厂里的老樟树。

    这自然有几分感情的因素，但更深的原因，是我觉得樟树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节。

    它皮实。不挑地方，不挑肥瘦，哪儿都能长，哪儿都能长好。就这么一年一年，默默地扎根，默默地活。

    它省心。不容易生病，不生虫害，不用打药，不用人伺候。它自己长自己的，安安静静，不惹麻烦。

    它常青。四季绿着，冬天别的树都秃了，它还绿着。绿得厚实，绿得沉稳，落叶也少，不用人天天扫。

    它的木质里有清香，但要揉碎了叶子才闻得见。不像花，老远就扑过来。它的香是内敛的，你得走近，它才给。

    这些加起来，就是气节。不是写在书里的那种，是长在骨头里的。不声不响，不争不抢，但该在的时候，它一直在。

    像极了一些厂里的老前辈。一辈子不喊口号，闷着头，把自己的活儿干好。厂里好的时候，他们好好干；厂里难的时候，他们也好好干，任凭风来雨去。

    厂里垄里垄外，不管走哪条路，路边都有一排老樟树。

    没人说得清它们是哪年栽的。树皮沟壑纵横，那是几十年风雨刻出来的纹路。树冠很大，伸开来能罩住半边路。夏天走到那儿，唰一下凉快了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洒一地碎金子。

    我每次路过，总会多看几眼。不是特意去看，是眼睛自己会转过去。每一次看，感觉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开春的时候，它发新芽，黄绿黄绿的；天冷的时候，它披霜雪，雪落在叶子上，积了薄薄一层，底下还是绿的。

    有时候我会想，这些树到底见过多少人？见过那些泛黄年代背着铺盖卷进厂的年轻人，见过他们在树底下乘凉、等人、谈恋爱。见过他们结婚生子，从单身楼搬到幸福村，见过他们一点点地老去。一代又一代，一茬又一茬。树都看见了，树都记得。

    有一回，在向阳村邮局旁，我看见一个老人仰着头看一棵老樟树，看了很久。大概，这树底下曾经有过他清晰的故事。

    我站在远处，没有走近。

    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这就是厂里的老樟树——不一样的，让人留恋的老樟树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湖南石化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