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学朋

    一年一度，从不爽约。和来自西伯利亚气势汹汹的干冷空气相比，暖湿的太平洋季风来得悄无声息，将渝鄂交界处的武陵山脉染上了极有层次感的嫩绿。

    和风一起到达湖北利川建南镇的，还有淅淅的春雨，不甘落后的印度洋气流也随之入山，新雨濯新绿，莽莽群山突然就苏醒了，山林中的鸟鸣、岩壁上的小黄花、山尖撒棉花糖样儿的云团、溪底觅食的麻鸭，都醒了。

    但真正让这山灵动起来的，是行走在山间的物探队员。身上的红工衣如跃动的火，在汪洋肆意的绿波中那么点睛的一红。

    江汉油田研究院采集处理所的杨波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手里提着一根路边捡来的树棍，小心翼翼地拨开遮蔽了山道的藤蔓、草丛。在大山里行走了18年，他知道里面会藏着些啥，那些蛇虫蚁兽的山间“原住民”，似乎不太喜欢这些打扰了他们清净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隔着厚厚的鞋底，仍然能够感觉山岩的粗砺，坚硬却踏实，这山岩的根，扎在厚厚的地壳上，与大山浑然一体，能不结实吗？当杨波爬到山巅，积雨云匆匆离开，太阳重新掌握了话语权，为春山披了一层明媚的春色。

    春色无边，春光喜人。

    曾经，杨波并不喜欢这山，偏偏与大山有着割不开的缘分。他出生在四川乐山，出门见山、行路穿山、眼前皆山，久了便是“相看两生厌”，他时常会想，山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？那年高考时，杨波选择了位于江汉平原腹地的长江大学，那一马平川的自在畅意啊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选择的勘探工程与技术专业，注定了与艰苦、偏僻、荒凉为伴。西南的大山，好歹还有绿树、溪流、虫鸣，总比荒无人烟的戈壁和飞沙走石的大漠强上百倍吧？可大山，它有着刚硬的锋芒，锐利如刀的碎石和岩片，能划破结实的工衣，就连工鞋也损坏得格外快。山区拥有着变幻莫测的“小气候”，骤然而至的大雨、劈头盖脸的冰雹、肆意咆哮的山洪，让施工格外困难。那漫山繁茂的藤蔓灌木、落叶岩隙，潜藏着无孔不入的蚊虫、小咬和红蚂蚁，无论是穿行在丛林中，还是夜晚的宿营，它们的袭扰一刻不停。

    大山不仅让石油物探的炮位选择格外困难，更阻隔了讯息、拉远了距离，也遮住了眺望家乡的目光。刚刚走进大山的人，往往会好奇山的那边是什么。杨波当然知道，山的那边还是山，风景并没有什么不同，千百年来它们不就一直这个样子吗？不就一直这样沉默吗？

    但杨波又感激着大山。大山虽然沉默冷硬，但对这些与它日夜相伴的红工衣却异常慷慨。大西南的群山下埋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，从20世纪60年代的第一个海相整装气田威远气田，到2003年我国首个超大规模海相高含硫气田普光气田，再到2007年国内埋藏最深的整装气田元坝气田，一直到2012年全国首个页岩气田涪陵页岩气田，清洁的天然气通过川气东送管道，哺育着长江沿线的工业，更在千家万户的灶头绽放出美丽的蓝色火焰，让日子充盈着融融的暖意。

    因为大山的馈赠，杨波有了一份成家立业的保障，有了小家，有了爱人，有了孩子，他也渐渐读懂了大山。2025年4月，杨波作为鄂西渝东首个二次采集项目的负责人，率领队伍驻扎进了春雨绵绵的建南大山深处。

    距离江汉人第一次对建南进行“采集”，已经过去了57年。1969年江汉油田大会战拉开帷幕之际，一支4500余人的勘探队伍由江汉西进，在建南构造打出了建3井，发现了建南气矿，在中国石化上游公司中率先迈开了进军天然气的脚步，可以说，江汉油田的勘探开发，从第一步走的就是“海陆”并举的路子。

    这个与重庆接壤的小镇在入口处，竖立了一块山石雕刻的巨碑，上书“湖北页岩气第一镇”，油气开发让这个千年古镇焕发着勃勃生机，但古镇周边大山那股千百年沉淀而成的原始气息依旧袭人。当杨波带领队伍进入工区时，映入眼帘的是断崖密布、藤蔓缠绕，许多荒僻的地方早已经成为无人区，就连当地采药打猎的山民都望而生畏，除了野兽活动踪迹，只有沉默陡峭的山崖。那时，建南的雨季悄然到来，当他们一头扎进山林，拿着镰刀、踏着泥泞、踩着碎石穿行在山林中时，才发现困难远比想象的要大，要想在这里获得合乎标准的资料，难度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物探采集，是油气勘探的眼睛，是寻油找气的先锋。杨波在档案室里查阅当年的地质资料时，仍然能从已经发黄变脆的图纸间，感受到那道穿透了时光的力量，似乎能够看到第一批石化物探人攀崖、草棚栖身的身影。正是他们的付出，让江汉油田从年产量百万吨级的小油田，跃升为年产量700万吨级的大型油气田。

    海拔落差近1400米、663平方千米的工区内，近6万炮准备就绪……人造震源产生的回波，从地下数千米深处传来，被灵敏度极高的检波器接收。

    夜静春山空，一炮又一炮，一声又一声，人类通过这样的方式和亿万年不变的地层对话。采集车里是闪烁着红色、绿色光点的仪器，车外，春雨悄然洒下，40万道数据被写入存储器，等待着石化人的解读。鸟儿栖息在树梢，虫儿躲进了草底，溪流声也低不可闻，但那一声一声的回应却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凌晨时分，春雨停歇，山坳间传来山民悠长高亢的喊山号子，天边出现了鱼肚白，大山一点一点露出轮廓。18年啊，杨波在大山中行走，在大山中驻扎，看春花开，看秋色落，敲开了大山的心扉，也品尝着喷涌而出的油气带来的喜悦。

    其实，大山哪里沉默了？它只是寂寞而已，它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善意。当这个中国石化单次施工面积最大的二次采集项目以资料合格率100%顺利通过验收时，杨波读懂了大山，也读懂了自己，其实自己一直深深地喜欢着这片大山。

    见山即见己，可亲可喜，妩媚万千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江汉油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