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新望

    清晨的哈萨克斯坦阿克纠宾州的KOA油田，钻塔裹着霞光。阿一多丝朝我走来，安全帽檐还沾着露水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粉笔，右手指向钻具储存区，眉头舒展：“李，钻具的内外径，我都量完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我和阿一多丝相处的第98天。他是哈萨克斯坦籍实习技术员，我的徒弟。

    语言曾是第一堵墙。记得第一次递给他手套，他误以为让他擦脸，一抹一道黑油印子。我掏纸给他擦净，他腼腆一笑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窘迫。

    我们的沟通靠的是“三重译法”：微信翻译对付日常对话，DeepSeek处理专业术语，剩下的——比如解释联入计算、钻具组合——就得靠粉笔头、手势和图纸。我宿舍贴满俄语单词，他在工具房的墙上贴满中文技术词，在工具上写满只有我们俩看得懂的数据和字符，就像两个特工在交换密码。

    但真正破冰的，是那封我熬夜写的信。

    “技术员要赶在太阳前起床，比星星睡得晚”，DeepSeek把中文译成俄语时，屏幕泛着白光，“丈量钻具不但要量长度，还要量内径、外径，要把眼睛钉进每一道螺纹。”第二天晨会结束，阿一多丝攥着打印纸冲过来，拇指紧掐着“你必须成长为让井架放心的人”那行字，眼眶通红：“师傅，我会努力！”

    他真的拼了。早晨6时摸黑去查泥浆泵的是他，举着俄汉词典追着中方机械工长问电焊怎么说的也是他。只不过，有时会在钻具丈量上出点小差错。一次考他：“8寸钻铤的内径是多少？”他卡壳了，鼻尖沁汗，手指绞着卷尺发僵。

    深夜我去巡检，发现工具房里亮着灯。阿一多丝蹲在接头旁，握着粉笔在钻铤上工工整整地写“Φ203mm，Φ71.4mm”。银白色笔迹烙在灰色钻铤上，像雪落在天山脊线。我忽然眼眶发热。他抬头咧嘴笑：“师傅，这样忘不掉。”

    让我们师徒的心贴得更近的，是那个暴风雨夜。监控屏显示悬重曲线异常，对讲机里哈语俄语交错轰响。我正要冲出门，阿一多丝已一把推开房门，雨水从他发梢滴进衣领，他把手机直直递到我眼前。DeepSeek的翻译窗口亮着“悬重异常”，下面还压着他手绘的指重表曲线图。

    “这里！”他指尖戳向图中突升的数值，“现在不正常！”我瞬间明白：是接单根前上提遇卡。我边向钻台跑边用对讲机指挥司钻：“继续开泵循环，下放活动钻具！”等我们爬上钻台，问题已经解决了。

    后来才知道，他提前两小时冒雨巡检了三次，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数据。风雨中，他用身体挡住灌门的狂风。那一刻，没有语言隔阂，没有国界差异，只有两个石化人对同一口井的默契守护。

    雨停风住时，我们站在钻具区休息。他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，我则递给他一瓶热奶茶。“粉笔，快用完了。”他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着，又指指脚下，“这里，都写好了。”顺着他指的方向，我看到油污的钻杆上密布着中俄双语的粉笔字：Φ127mm钻杆、Φ203mm钻铤、411×410接头……那些字迹像一条条小路，从中国通往哈萨克的井场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石油工程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