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艳霞
在北方的老家,三九天的早晨,最难对付的,是那破开暖意的声响。要么是快递,裹着一身寒气砰砰作响;要么是送奶的,把玻璃瓶轻放在门口的铁框里,发出清冷的磕碰声。这种时候,我总想往被窝深处缩一缩,而丈夫已经翻身起来了。随手捞起我那件更厚的羽绒服往身上一披,趿拉着棉鞋就往门口赶,高大的背影把门廊的光都遮去一些,像座山挪到了隘口。
我们家住风口上,十六楼,冬天一开门,风就找到缝往里钻,嘶嘶的,带着哨音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家里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:总是那个更抗冻的人,起身去守那道门。这个守门员不守球,守的是一屋子睡眼惺忪的暖和气。
他当守门员的时候,总带着一股子认真劲。取快递,他总把门只拉开一条刚够胳膊伸出去的缝,侧着身,如同一堵墙堵住剩下的空隙。签字、接箱子、道谢,动作又稳又快,眼神凝定,全神贯注。有时候箱子太大,他就用宽阔的后背抵着门,慢慢挪进来。我能听见他在门口简短地说“谢谢”,声音低沉,被风吹进来时,却带着屋外的清冽。
倒垃圾是他的“早课”。每天清晨,他一手拎一个鼓囊囊的垃圾袋,先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门,侧身闪出去,门在身后迅速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回来时,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霜,手掌通红,却先把手悬在暖气片上方,让热气烘着,等暖和了,才走过来碰碰我的脸:“没吵着你吧?”好像他刚才不是去倒垃圾,而是无声地击退了一小股袭扰边境的寒流。
有天深夜,楼道里的暖气管道或是别的什么铁管,突然发出巨大的咣当一声,宛若铁锤重重砸在墙上。我吓得一哆嗦,他已经坐起来了。“我去看看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顺手把我那边的被角掖紧。回来时,带着一身寒气,手脚冰凉,却只挨着床沿躺下。我伸手过去,握住他粗粝的手掌。他轻轻回握了一下,没说话。黑暗中,守门员和被守护的人之间,那道界线,不知何时已经化了。
这冬日里的寻常一幕,细想来竟藏着不寻常的暖意。那是一份让人心安的存在感。冬天的家,真需要一个守门员。暖气给的是实实在在的热度,而守门员站在那里,给的是一份心安。他挡在门外的,不只是风,还有那种被寒冷长驱直入的慌乱。有他在那道门口站着,屋里的人就觉得,这温暖是扎实的、有屏障的。
昨晚,天气预报说又要大幅降温。临睡前,他照例屋里屋外转了一圈。检查阳台窗户的锁扣,按压大门的密封条,把厨房通气窗的缝隙调到最小。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,神情审慎,仿佛在巡视一段不容有失的城墙。我看着他,思绪却飘到了很多年前。父亲也是这样在每一个寒冬的夜晚,默默检查完所有的门窗,才会安心睡下。
当我的思绪从往事中收回,窗外的北风正紧,拉扯着树枝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我躺在彻底暖和过来的被窝里,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那片地方,安稳得恰似被炉火烘得蓬松暖透的旧棉褥。一年里最冷的时节,我们家门口,站着一位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守门员。他守着的,从来就不只是一扇门。
(作者来自江西石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