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学朋

    凛冬的风里，青红相伴的土辣椒、脆嫩爽口的仔姜丝，在出锅前淋的那勺明油中洋溢着诱人的光泽。青绿红黄被锅边醋唤醒了潜伏的香辣，若有若无的豆瓣酱和一撮提味的白糖，将盘中的主角鳝鱼丝衬托得千娇百媚、甜辣交融。

    没有想到，在远离油田基地数百公里的山沟里能吃到这样一盘正宗的青椒鳝丝，更没有想到儿时的小伙伴在失联几十年后，就这样相逢在武陵深处的涪陵页岩气田……

    高及百米的钻塔上灯光明亮，发电机咆哮着输出源源不绝的动力，即便隔着一里地，抢进尺的号子声、金属工具的碰撞声依旧清晰可闻……时光回到40多年前，那时油田上产会战如火如荼，我儿时的朋友大雄，他父亲是钻井队的司钻，妈妈在采油队长年夜班，大雄就被带到井队上照顾。我的父亲在运输处工作，为钻井队拉钻杆、药剂，也把没人照顾的我“丢”到了井队上。两个“狗都嫌”的半大小子一见如故，上树掏鸟、下河摸虾成了那个火热的夏天最好的“营生”。

    夜幕好不容易降临，我俩急不可待地出发了。在离钻井现场不远的地方，光着脚板走在田埂上，大雄左手电筒右手夹子开路，我背着鱼篓断后。循着钻塔的灯光望去，那一片绿油油的秧田生机勃勃，青蛙在燥热的风中呱呱应和，更让这夏夜格外寂静又躁动。

    “停！”大雄的手电定在灌溉渠中，灯光聚焦处，一条鳝鱼直挺挺“立”在水中，被悄无声息伸过去的夹子擒入笼中，两道得意笑声顿时传了开来……第二天中午，来自山东的我第一次吃到了美味妙不可言的青椒鳝丝。饭后，我俩每人捧着半边西瓜，坐在井队边上的小树林中，惬意地享受着悠闲漫长的夏天。

    暑假快结束时，井打完了，出油了，我俩恋恋不舍地告别，却并没有多少忧伤的味道。巴掌大的油田，来日方长、相见有期。

    谁知，这来日方长可真长啊！他跟着父亲转战河南南阳、濮阳，山东东营，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就此断了联系，只有那道青椒鳝丝成了我的牵挂。

    那个暑假过后回到课堂，读到了这样一句诗“素丝挈长鱼，碧酒随玉粒”。唐天宝十五年春，安史之乱前夕，程录事辞官还乡，提着佳肴与困居长安的好友杜甫告别，其中的长鱼就是鳝鱼，这种长相不堪的无鳞鱼，因鲜滑酥嫩的肉质入了杜工部的诗，更成为两人友情的见证。不久，安史之乱让曾经兴盛的大唐陷于连绵战火，两人一别就是一生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鼻子一酸，16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“难过”两个字的味道。在后来的许多年中，我这个石油工人，转战山东、湖北等地，在一次次与亲人、同事、好友的离别中一次次品尝到了这种滋味。

    2012年，中国石化在以榨菜闻名天下的重庆涪陵，取得了页岩气勘探的重大突破，满街都是红工衣和湖北味的普通话，还有湖北风味的小餐馆。随之而来的是总数达万人的工程队伍，在这里同台竞技、寻油找气。一脸络腮胡、彪气十足的大雄，长成了他父亲的模样，和前来出差的我，巧遇在街上的一家湖北风味的餐馆。

    彼时，他已经是金牌钻井队的队长，我则把舞文弄墨变成了日常工作。我俩因石油相识，各自踏遍大半个中国，30年后又因石油重逢。

    其实，一切都变了，一切又都没有变，包括那盘风味十足的青椒鳝丝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江汉油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