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 洁

    晚饭时，母亲端出来一盘香菇青菜，青的叶、白的梗、褐色的香菇，煞是好看。我夹了一筷子尝，竟吃出了久违的甜味——那种甜，绝不是多放糖能够达到的。我诧异地问：“咦，青菜的味道怎么一下子好起来了？”

    母亲微笑着说，霜降后，眼前便忽地晃出来一大片田野。喧闹的丰收已经落幕，田里稻茬林立，周遭一片沉静。薄薄的白霜，涂抹在田野之上。田间地头，棵棵青菜，身披白霜静立，冷风絮叨，朝阳无语。白霜渐渐退去，霜的灵魂，却留在了青菜上，侵肌入骨。于是，白霜青菜一相逢，胜却了人间美味无数。霜该是微甜的吧！不然，何以经霜的青菜竟带上了淡淡的甜意。

    经霜的青菜绿得发亮、绿得发乌、绿得要流淌下来似的。经过霜的腌制，青菜的身子比较硬，脆生生的，只要稍微用力，叶子就会碎裂。握一棵青菜在手，莹白透绿的菜梗子，一片片抱得紧实，颜色一点点往上递升，直至摊成墨绿的叶瓣，摸一摸，润泽有脂感，如玉，是一棵有生命的玉。

    怎么吃？袁枚说：“青菜择嫩者，笋炒之，夏日芥末拌，加微醋，可以醒胃。加火腿片，可以做汤……”哎呀呀，这做法却显冗余，姣好如青菜，何必恶俗地叠床架屋修饰自己？《西厢记》里的红娘，那个机灵劲儿，配角不就唱出了主角的风采？

    还是清炒好。热油，大火，将切好的青菜倒进锅。水灵灵的青菜邂逅热锅，“呲啦”一下产生雀跃的激情。用铲子翻炒到菜叶软了，服帖了，倒半小碗水进去。除几粒盐，其他都让青菜独自去担当。焖个两分钟盛起，吃进嘴，酥绵绵，咀嚼间会在口腔流转淡淡的清甜。一口米饭，一口青菜，吃罢，满嘴清新。

    最难忘的是祖母烧出来的青菜。隆冬腊月，老人家会选用一棵三斤重的大青菜，洗净，炒一个半熟，盛进煨罐，加作料，放上几片薄薄的咸肉，小心地放进尚有火星的灶膛中，用火灰围在煨罐四周。不到一个小时，从田头回家的一家人围坐上饭桌，一罐青菜冒着热气，透出香味，钻进每个人的鼻孔，罐内还有微微的响声。大家端起米饭的时候，已经急不可待，筷子齐上，肥、香、酥的一罐青菜，成了全家的美味，连菜汤都舀得一干二净。一家人，咂着嘴，用手摸着脸，那味道啊……

    我退居乡下的父亲，如今过上了菜香衣暖的田园生活。菜园在他手下，如同被细心照管的幼稚园。回老家，我总喜欢跟着父亲去菜园转转。他指点着说，这些天夜里有霜冻，菜也怕伤了骨头，你看，菠菜、芹菜、蒿菜、青蒜都罩了薄膜。又眼睛一亮指着青菜说，青菜最了不起，不怕冻。果真，一排排青菜放养在天地间，舒展得葱茏、优雅，以骄傲的姿态卓立于冬日旷野。我看了又看，觉得是在读一则鼓舞人心的励志故事……霜后青菜，真的很了不起。

    （作者来自广西石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