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山

    拉大锯，扯大锯，过大年唱大戏。接闺女，请女婿，小小子也要去。

    元宵节是新年的延续，也是新年的谢幕。过了元宵节，新年就算结束了。人们用逛庙会、赏花灯、放烟花等形式，热热闹闹地和新年告别。在我们家乡，元宵节是要唱大戏的。

    戏一般在旧历的正月十三开始，白天晚上连场，三天时间。演出场地在空闲的场院里，乡人用土筑起一米多高的台子，顶棚及后景都是用雨帆布遮着，其余三面是观众看戏的场所。演员化妆的地方因地制宜，用那废弃的仓库，没有炉火，只能靠麦秆和废木条子取暖。

    村里人一看到扎戏台子，就开始各村各庄邀请那七姑八姨到家里小住。这些天里，主人会倾尽所有招待亲朋。演的是戏，品的却是那份浓浓的亲情。 我们这些孩子，吃罢饭就拿着大板凳小杌子，去为家人抢占好的位置。

    通常戏还没有开始，台底下就已经战乱纷起。为了一个位置大打出手的事，比比皆是。哭闹声、谩骂声、打斗声，是戏的前奏。

    孩子们不喜欢和大人们坐在一起，太受约束。我们自有我们的好位置，台前是最佳选择。买一包爆米花、几块薄荷糖，拿在手里，俯身趴在斜斜的土台子前，脑袋露在台子上面。还有的孩子爬上远处的柴火垛，一来可以避风暖和，二则可以看累了就睡。

    经常有戏散场后，还有趴在里面睡着了醒不来的，半夜三更的有家长挨着柴火垛里喊孩子名字。

    戏演出前通常有三通锣鼓。先是一通激烈的“急急风”，为的是烘托气氛，催促晚到的观众赶紧坐好，喧闹的场院开始慢慢静了下来。第二通锣鼓是琴师们做最后的演练，调试弦音。这个时候就有人拿着竹竿子出现在台上，横扫我们这些趴在前面的孩子，怕我们影响后面的观众。这个得罪人的差事一般都是村里的闲汉二流子来做，正经人做不来。

    等到第三通锣鼓响起，戏就正式开始了。孩子们不懂戏，对那些吱吱呀呀的唱腔没有什么兴趣。比较喜欢看的是武戏，图得一个热闹，就想看谁武艺好，谁在台上最厉害。而且我们看戏也不安分，手里拿个小木棍，时不时地戳戳面前龙套兵的脚，气得他们直回头瞪眼不敢吭气。偶尔发坏，拿个爆竹放在他们脚下，他们因惊吓而蹦起，也顾不得台规了，跳着脚骂人，惹得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虽然是乡戏，他们的表演水平却相当高，敬业精神也值得钦佩。有个青衣唱的是程派，平日里满脸络腮胡子，扮上装后，铁青的脸上涂上厚厚的油彩，确实让人忍俊不禁。可他的演技却是让人称道的，听他唱就像拿一根细细的马尾轻轻挠在你的痒痒肉上，心随着他的唱腔一颤一颤的，大家都不敢张嘴，唯恐不经意把心蹦出口外。

    有个唱武生的在折子戏《挑滑车》里饰演高宠，在力尽而竭的时候，有一个背摔，就是四肢不弯曲，直挺挺地从桌子上向后摔倒下来。专业演员对这个动作都比较怵头，年已四十开外的武生却轻轻松松地做完动作，可见平日里的苦功。

    《将相和》里面，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，为了求得真实效果，廉颇裸露上身登场，在凛冽的寒风中，坚持唱完直到谢幕。通常这时候场下都是满口地叫好，博得阵阵掌声。跑到台后，大伙儿赶紧把他架到火旁，身前身后地烤，最后他缩在棉袄里结结实实地喝一壶热茶。

    当然也有忘词的，他们大多急中生智地串口补救。记得有一个唱彩旦的忘了词，但不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乱了场子。他就随口唱起了他和弟弟的榆树之争。缘由是分家时兄弟两个因为门前榆树的归属闹得长期不和，他的角色本来就是插科打诨，于是配合着鼓点讲了起来：自古有训，长兄如父，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，你就得听我的，你想要那几棵树，除非日从西边出……随后几年里，这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，但也不得不佩服他救场的应变能力。

    离家多年，戏文戏韵至今还萦绕在耳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去听听带有山东临淄土话味的京韵京白——那里还有儿时的欢笑吗？（作者来自胜利油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