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芳勇在创新工作室调试非承载式功图测试装置。

    张素军 张学成 文/图

    田芳勇的所在位置一直在变。过去一年，他极少出现在位于河南濮阳的办公室里。

    春节开工后不久，中原大地迎来了一场大雪。雪后初霁，田芳勇就乘车奔向了黄河南岸——那里有一口油井正在施工，他和团队要把一款自主研发的智能分层采油开关接到油管上，送入3000米的地下采集地层数据，为油藏开发提供依据。

    雪后路滑，一个小时的车程跑了两个小时。但田芳勇并不着急，他早已适应了各种工作节奏，“石油人嘛，哪有不奔波的”。

    田芳勇，中原油田石油工程研究院高级工程师，自动化控制技术专家。他牵头的项目“特大型制硫炉及余热回收关键技术与工业化应用”获得2023年度河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、“百亿方级特高含硫天然气净化装置安全清洁生产关键技术与装备”获得2022年度甘肃省科技进步一等奖。

    给地层装个遥控开关

    提到智能分层采油开关，就要从田芳勇入行时说起。机械制造与自动化专业博士毕业后，田芳勇选择到中原油田做博士后。其间，他与油田科技人员探讨科研课题时发现，许多课题都与自己的专业相关。尽管他被驴头、毛辫子、落鱼等石油行话弄得云里雾里，还是挡不住那颗跃跃欲试的心。

    3年后，田芳勇博士后出站，首个科研课题就是智能分层采油技术研发。这项技术有利于控水稳油，也是油田亟待解决的难题。

    通俗来说，智能分层采油就是为地层装一个遥控开关。石油储藏于地层之间，有油也有水，遥控开关可以探明哪层是油、哪层是水，遇水则关、遇油则开，将大大提高油藏开采效率。

    项目一确定，田芳勇和团队开启了加班模式。绘制图纸、设计零件，一遍遍修改、一次次实验……遥控开关为无缆设计，需用电池为井下仪器供电，但井下高温高压，电池不耐受，田芳勇和团队便改进电池，设置了一套电池休眠唤醒系统——平时电路关闭，工作时自动唤醒，系统功耗降至最低，电池寿命从3个月提升至两年。

    2022年12月，设备在新濮3-91井投入实战，原油日增产近1吨。开发了40多年的中原油田目前最大的困境是特高含水矛盾突出，采用注水驱油技术挖潜剩余油，往往这边注进去，那边又采出来，形成无效或低效循环。智能分层采油避开水层、专采油层，成了油田生产的一个利器。

    攻克“卡脖子”难题

    印象中，博士通常在办公室或实验室，而田芳勇更多是在现场，“解决现场问题是第一位的”。

    2016年，“特大型硫黄回收反应炉燃烧器研发”被列为国家“十三五”重大科技专项课题，田芳勇任课题长。此类设备他从没接触过，但他明白，硫黄回收反应炉燃烧器是普光气田的核心设备，主要依靠进口，成本高、供货周期长，售后服务也跟不上，要想不被“卡脖子”，国产化是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那年6月，他告别正休产假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，从中原奔赴川东北，一待就是3个月。那段日子他用两个字形容：难熬。

    当时气田设备检修。白天，他和同事在现场了解设备结构，钻研各种零件；晚上挑灯夜战，做各种技术分析，同时还要与维保人员一起了解设备运行状况。

    川东北的夏季闷热，工衣经常湿成一片，时间一长，红工衣变成了盐碱地，人也黑了、瘦了。那3个月，田芳勇带领团队每天围着硫黄回收反应炉燃烧器转，紧锣密鼓地开展各种实验，针对存在的问题寻找解决方法。

    2021年，特大型硫黄回收反应炉燃烧器问世，设计产能为20万吨/年，最高可达26万吨/年，而之前国内同类设备仅为10万吨/年。国产新设备成了进口设备的升级版，性能更优，一举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，成本直降50%。

    抽油机游梁上的小装置

    这些年为解决生产一线难题，田芳勇团队打了不少硬仗。

    2023年7月，中央电视台记者到中原油田采访。田芳勇指着抽油机游梁上趴着的一个小装置告诉记者：“那就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非承载式功图监测系统。它能为油井做心电图，来判断油井的健康状况。”

    中原油田之前有测试队，专门测试油井功图，每天开车跑井，把设备装在抽油机悬绳器上，采集完数据再拆下来装到另一口井上。反复安装拆卸不仅增加劳动强度，也影响测量精度。能不能进行改良呢？田芳勇和团队探讨：把监测设备从悬绳器移到抽油机游梁上，借助传感器实现监测自动化。

    然而，如何将抽油机微小的形变转化为测量信息？如何选择合理接触点提高传感器精度？如何消除温度变化对测量的影响？这些都是挑战。但科研不能急功近利，田芳勇率团队通过大量仿真、修改模型、改进算法……终于做出了初代产品。

    设备试用时正是夏天，抽油机晒得滚烫，田芳勇和同事戴着手套、系着安全带爬到两米多高的游梁上调试设备。游梁只有窄窄一条，转个身都须小心翼翼，别说还要干活儿了。有一次更奇，几个人正在现场作业，不知怎么碰到了一个马蜂窝，马蜂受到了干扰，倾巢而出，盘旋不去，田芳勇第一次领略了马蜂的厉害。

    可喜的是新设备很给力，不仅测量精准，寿命也延长了3~5倍。这项创新为油田节约了4000多万元测试费用，也为油田数字化打下了基础。

    “现在监测完全自动化。”田芳勇现场演示，“看，在办公室电脑上就能看到监测数据。”

    田博士的“坏脾气”

    搞科研的博士时常给人留下不苟言笑的印象，田芳勇却很随和，笑起来甚至还有几分腼腆。但熟悉他的同事却说：“田博士也有很严厉的时候，工作上特别较真。”罗代亮是田芳勇的助手，也是他的徒弟，最清楚师父的脾气。

    一次，罗代亮随师父一起到井上做实验，到现场才发现配件没带全，只好折返，一向随和的师父那一刻板了脸。

    事后田芳勇组织大家梳理技术规范，并立下规矩：不管室内调试还是现场实验，所有配件都实施清单式管理。罗代亮虽然挨了批，但也承认：“师父要求严格是对的，对个人成长也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确实脾气急。”田芳勇自我检讨。前两天他又管不住脾气，项目新来的同事制图，数据有错误，田芳勇毫不客气：“想想，为什么会这样？”新同事都不敢抬头了。事后他也怪自己急，“但技术问题是大事，有些情面不能讲！”

    工作之外，田芳勇也爱说爱笑，没半点儿专家架子，至今仍和助手共用一个办公室，单位几次要给他配单间，都被他婉拒——他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，而且“在一起办公方便，转个椅子就能讨论工作”。

    随时随地讨论工作是团队的作风，前几天他和同事去西安出差，在高铁上讨论一口即将施工的油井，同事提出建议后，他马上拿出纸笔在座位上计算起来：“你提得很对，但要好好计算一下，咱们做科研，每个数据都要有理论依据。”

    一晃十二载，田芳勇从一介书生成长为油田自动化控制技术专家。他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留在了油田，能把科研成果落地为实用产品是一个科研人员最大的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