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胜玲

    拐子李的同事发来一组图片：他在沙漠里救助了一只鸽子。一望无垠的戈壁，苍茫、荒凉，他托着鸽子，很得意。

    倏忽间，父亲那只飞走的鸽子，扑棱着翅膀，鲜活地闯进我的记忆中来——穿越近40年的时光，它如昨日那般歪头、瞪眼、一脸“汝奈我何”地瞅着我。

    那是8岁那年，父亲从钻井队带回的鸽子。当年父亲精瘦、干练，部队转业的特质赋予他几乎所有石油工人共同的禀性：踏实肯干、吃苦耐劳。

    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，身为司钻的父亲走在齐膝深的雪地，顶风冒雪，深一脚浅一脚，靠着双腿，从几十公里外的井队走回了基地的家里，完成了他的倒班工作。

    顺道，在雪地上还捡了奄奄一息、冻僵了翅膀的它。他把它揣在自己灰扑扑的工衣口袋里，一人一鸽走了一天，在深夜时分迈进了家门。

    那是我不愿回忆的画面——大雪封路，交通车停发，值班车没有，鹅毛大雪飞舞的天地间，父亲踽踽独行。

    父亲嘱我照料这只鸽子，“任命”我做了它的“首席安全官”。彼时父亲每月三十多元的司钻工资，并不足以填饱三个子女。每逢夜班，起下钻，队上会奖励每人一个松花蛋，他都舍不得吃，攒了带回家喂我们这群馋嘴的孩子。

    那时井队条件艰苦，却充满“野趣”，时不时有野兔子、野狐狸、黄鼠狼出没。我就吃过爹爹队友捕获腌制的狐狸后腿。

    没几日，父亲便要返队。“早点回去，搬井之前，好让猴崽子们轮着回家过个年。”那个雪夜，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父亲，都像个梦境。唯有那只鸽子被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克制着吃掉它的愿望，想象着待它养好伤便自由飞翔的样子；也要压制着我对它的羡慕，羡慕它这一路竟能独占爹爹的怀抱。

    渐渐地，我悟出它的好来。它咕咕叫着，歪着小脑袋冷眼瞧我的样子，很让我有种父亲在身旁的错觉。

    于是，我日日对它絮叨一个8岁小女孩的心事：哪个男生又往我文具盒里放剥皮的蛇了，谁家的爸爸带她去春游了，这回考试又得了年级第一了，老师拿我的作文当范文念了……

    终于有一天，它怕是不堪其扰，趁我开窗透气的一个不注意，展翅飞走，头都没有回一个。

    父亲，那个雪夜，还有那只鸽子，却一直一直飞旋在我成长的漫长岁月里。（作者来自中原石油工程）